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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31发布:

导演魏君子的不了情:香港功夫片还会回来吗?

精彩内容:

經濟觀察報 記者 謝楚楚 魏君子辦公室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張合照。站在最中間的是袁和平,右邊是徐克,左邊就是他自己。

在很多場合下,魏君子都習慣身著一身黑色。他從小就有武俠夢。而離這個夢最近的時候,就是這張合照中,叁人手中捧著的四個字——奇門遁甲。

2017年出品的電影《奇門遁甲》,導演爲知名動作指導袁和平,監制爲鬼才導演徐克,魏君子是編劇和制片人。

《奇門遁甲》也是魏君子的處女作,事業起初就有大師助攻,得益于魏君子把一半的人生耗在研究香港影片(下稱“港片”)上。他說,入行趕上了好時候。

叁年後,他的另一部電影上映時,港片與他之間的關系,已經被他形容爲一段“孽緣”。

8月28日上映的《龍虎武師》是一部講述香港武行群體前世今生的紀錄電影。影片由魏君子本人出資拍攝完成。

不久前,編劇、導演俞白眉在北京國際電影節上,當被記者問及近期最欣賞的電影時,他答曰《龍虎武師》。他的理由很簡單:“能留得下來”。

魏君子每每看到類似的評論總是很欣喜。他試圖讓關注過這部電影的人理解武行這一群體,會開始手舞足蹈地比劃,像個孩子。但要是有人把電影和市場勾兌起來談,他就開始不樂意了,擺擺手說,“我沉湎于過去不挺好的嗎?要不我拍什麽《龍虎武師》,拍《龍馬精神》得了。”

他心裏有數,這只關乎情懷。

上世紀80年代初,《少林寺》風靡內地,在李連傑行雲流水的拳腳功夫中,還在念小學的魏君子開始步入武俠“歧途”。後來,錄像機裏放的香港武打片,更是讓他沉迷其中,難以自拔。

1992年,魏君子上初中,從農村搬進了縣城。聽周圍朋友說,錄像廳裏有最好看的香港武打片。于是,瞞著父母,借由“補課”,一有機會就溜進錄像廳。但觀影時間瑣碎。看了個《辣手神探》的頭,撿了個《黃飛鴻》的尾,就到了回家時間。

當時錄像廳經常放著名爲《神劍誅妖》《亂世伏魔》的兩部影片。每次踏出錄像廳,走在大街上的魏君子,如癡如醉,分不清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直到2000年左右,他才知道,那兩部取名魔幻的影片實爲《倩女幽魂》第一、二部。

混了一段時間錄像廳後,魏君子從“看熱鬧”走向了“摸門道”,“李連傑就是好看的”“洪大哥(洪金寶)就是那種剛猛的”。但光靠自己分類不行,他想了解得更多。

那時所有關于港片的信息都來自于報刊亭一本叫做《大衆電影》的雜志。裏面對好萊塢影片的報道占了大部分,寫香港電影的只有幾頁。

2000年互聯網興起,抱著對港片的原始熱愛,魏君子開始在網易BBS上寫港片影評,還開了個“魏君子觀碟手記”專欄。那時候內地人很少能第一時間看到港片影碟,加上信息閉塞,他筆下的文字就成了影迷決定觀看某部港片的依據。後來,他開設的“香港制造論壇”出了名,成了內地甚至海外港片影迷的聚集地。

《讀庫》創始人張立憲在當時的夢工廠系列單獨爲魏君子的這個網絡電影論壇出了一本文集:《香港制造》。從這本文集起,魏君子自己開始出書,媒體陸續找他約稿。影迷身份從此開始走向“正道”。

魏君子與港片“孽緣”的真正開始,源自港片自身命運中的一次必然。2003年,內地同香港簽訂了CEPA協議,香港電影北上,大陸市場步入合拍片時代。《滿城盡帶黃金甲》、《十面埋伏》、《夜宴》、《導火線》、《龍虎門》、《七劍》.....這些合拍片和港片統領了內地市場長達十年。除馮小剛、張藝謀等導演內地身份之外,影片演員、動作指導、攝像等主創絕大多數都來自香港。

研究港片的魏君子恰逢其時。因媒體報道需要,幾乎所有的名導、香港功夫影星都被他訪了個遍。“職務”之便也讓他變得更“內行”。他開始注意到香港電影DVD的幕後訪談花絮。裏面時不時會有諸如被成龍、李連傑打的反派演員,分享如何配合主角演戲。

2003年泰國電影《拳霸》上映。托尼賈打出的逼真痛感讓包括魏君子在內的港片影迷感到興奮。這是香港功夫電影巅峰之後鮮有的真實感。後來魏君子和前輩們聊起來,才知道片中的大多特技人員都是香港電影人去泰國拍戲時帶出的徒弟。

“要關注被打的人”。一位前輩這樣提醒魏君子。“你光看主角在那飛拳踢腳地特別厲害,如果沒有那個被打的配合,效果根本出不來。”魏君子比劃著說道,你一腳踹他,他不動,根本沒用。你一腳踹出,他啪的自己飛出去了。

這群人叫武行,在上世紀70-90年代的香港,他們有個更威猛的稱呼——龍虎武師。作爲替身,他們經常要完成一些常人難以完成的驚險動作。與魏君子命運相似,他們在早叁十年的時空裏一樣“幸運”過。

武行是唱戲出身。如果按照正常路徑走,多是沒有前途。恰巧,會些身手的他們趕上了香港工業化,武俠片大肆流行的時代。但除洪金寶、成龍等少有的光鮮名字之外,若不是行家,沒人能叫出他們的名字。

上世紀80年代,面對好萊塢《星球大戰》中的特效,香港武行憑著肉身赤膊和一身的膽量,硬是把動作電影推到了一個高度。到了90年代中期,好萊塢眼看香港動作片如此厲害,便把吳宇森、徐克、黃志強等在動作電影中有美學風格的導演都請了過去。還專門聘請了袁和平、唐季禮、洪金寶等動作指導。

2017年正月,在河北過完大年初一的魏君子急急忙忙趕回北京,並搭乘大年初叁的早班機前往香港。那裏等待他的是一場香港動作特技演員公會舉辦的春茗。

前往香港之前,魏君子寫了一個關于武行的劇本,取名《武館》。曾志偉和樂意玲看過後很感興趣。曾志偉提出,必須讓錢嘉樂來參與,他是香港動作特技演員公會主席,手上有很多武行前輩的資源。

下午六點春茗還沒開始,不少早到的武行前輩便圍成一桌搓起了麻將。魏君子眼見多年未在熒幕出現的王龍威、顧冠中、小侯(侯耀中),很是興奮。他對錢嘉樂說,看來前輩們依舊龍精虎猛、英雄氣概不減當年啊。錢嘉樂擺擺手說,只是表象,好多人因爲當年拍動作戲落下一身傷病,有的也因晚年轉型不成功,又沒攢到錢,境遇也不大好。魏君子當場就表示要爲前輩們拍個電影。但答應之後,遲遲沒行動。後來錢嘉樂來問過好幾回。

拍電影首先得找錢。後來一問,資方朋友都說:“挺有意義的,但商業上不一定有回報”,只能精神支持。最後,魏君子還是自己掏錢把電影拍攝完成。

爲了省錢,魏君子從老本行采訪幹起,訪了近40位業內前輩後,他開始計劃拍攝武行前輩們的晚年生活,以達到紀錄片的要求。但都遭到對方的拒絕。

前輩們的理由很一致:不許英雄見白頭。

紀錄武行這一群體,邵氏和嘉禾片場是不可繞過的地點。火星(蔣榮法)首先領著魏君子去了位于清水灣的邵氏片場。幸運的是,僅剩的邵氏片場Logo還能夠辨認得清。保安對他們說,趕快看吧,看一眼少一眼。

上世紀60、70年代,邵氏被外媒譽爲“東方好萊塢”。無法撼動的工業體系,年産片量高達50部。後來的嘉禾,也一度制霸香港電影十多年。邵氏、嘉禾兩大巨頭的存在,造就了香港電影的神壇地位。

1984年,邵氏電影停止制作。邵逸夫把邵氏片場租給TVB拍電視劇。清水灣算是對TVB興盛的見證。後來TVB搬到了將軍澳,一個全新的數字基地。邵氏片場的舊址也就荒廢了。目前這塊地已被房地産公司收購,等待它的是改建。

嘉禾的情況比邵氏還要差,去嘉禾片場全靠猜。2003年,嘉禾制作完最後一部電影《幸運超人》後,于2007年被橙天娛樂收購。如今嘉禾片場樓宇高聳,火星只認得出一個台階。

“才20年就已經滄海桑田。”魏君子感歎說。

一次視頻連線,洪金寶對著鏡頭說:“我拍了這麽多年電影,感覺是要從頭學起。因爲現在全部都是電腦特技,這些我還不懂,所以我現在是小學生。希望往後年輕的前輩們多多指教。”

現年71歲的洪金寶,因膝蓋不好,常年坐著輪椅。《龍虎武師》順利上映,洪金寶自然很激動。但在致敬老一輩武行轉而談當下時,他的話語難掩悲觀,“給不起夢啊。”

香港電影北上後,本地電影業急劇萎縮。動作片首先意味著成本。在寸土寸金的香港,拍動作片只能是奢望。香港市場的1000萬票房,已算是不錯的成績。但內地一部叫座的電影能達50億。

只有錢嘉樂還在香港,堅持著夢。

香港動作特技演員公會由曾志偉、劉家良、成龍、洪金寶、袁和平等人創立。2015年,錢嘉樂上任公會主席,開啓了培養新人的舉措。他深知內地滿是人才和資金,出路只能在內地,“師兄弟你們去吧,香港得留一個人。”現在,錢嘉樂的青年訓練班每年培養二叁十個年輕人,出來後這些學員多會進入行業。而每每談到武行的未來時,錢嘉樂總是眼神堅定,嘴裏談吐著希望,“現在還是有很多年輕人學武術。”

鏡頭對准了一位身材稍胖的年輕人。他是香港一名房地産銷售。白天在路邊發宣傳單拉業績,晚上在公會習武。公會的人都管他叫小洪金寶。

“哪有那麽多洪金寶啊。”小侯對魏君子說,用腦才可以吃得久一點。武行年輕時光靠體力去拼,晚年受年齡體能限制轉行很難。不用腦,轉不了動作指導,做演員,又沒天賦,就只能是曆史的洪流了。

2002年張藝謀導演的《英雄》上映。這部電影一直被認爲是中國電影大片時代的裏程碑,是中國商業電影的開始。如果不是魏君子提醒,很難發現,從《英雄》開始,所有內地動作大片背後的動作指導均爲香港老一輩動作大師。

一幫北派、南拳在香港開宗立派後,又把他們的經驗和技術傳回內地,傳回來已經是好幾代了,“現在內地只要拍動作片,你的師傅不是香港人,你師傅的師傅一定是香港人。”魏君子說。

但搶手的永遠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魏君子說,內地一直有出新人,可誰敢用他們呐?都是排著隊找八爺(袁和平),像董玮這些好的動作指導也都是排著隊找他們開工,況且內地只認導演。

一次次曆史的偶然與必然推動著香港功夫片朝著大融合的方向前行。內地的人才、資金,香港的經驗和技術,這條融合路徑眼看就是一條康莊大道。

但香港功夫片的未來究竟是怎樣的?魏君子其實給不出答案。他甚至矛盾到先描繪好一幅美好未來後又再全部把它推翻。

從十多年前的《英雄》《夜宴》到近幾年的《紅海行動》《怒火·重案》,香港經驗一直貫穿始終,“以後慢慢就會有中國功夫片,比如《戰狼》動作性就很強。”魏君子繼續憧憬著,這種有痛感的動作片就快要輪回了。之前內地一直不是很成功,但不好不壞的也賣了好幾個億,去年《除暴》票房不錯,包括《掃黑風暴》這種電視劇,說明動作片開始在擡頭,華語電影再推上去一把不成問題。

但第二次見到魏君子,這種憧憬開始變得模糊。他說,2000年內地電影市場才放開,20年間流行的片種不過是張藝謀的古裝大片、馮小剛的平民喜劇以及香港拍的一系列類型警匪片,“就這麽點東西,哪有什麽潮流?”

動作片不是快回來了嗎?“那只是一種期許。”魏君子答道。

在行業環境下行和疫情的雙重因素疊加下,行情之低迷和眼下的同質化決定了昔日輝煌不複存在。現在一部動作片的成本動則上千萬,誰都在小心翼翼,不敢冒險嘗試。

魏君子認爲,邵氏和嘉禾的成功不可複制。他們耐心地反複投入,最終才砸出功夫類型片的繁榮,“現在呢,一部不行馬上就走”,就算手握一部有潛力的劇本,故事最終還是會流于演員,“你能找來吳京拍嗎?”

魏君子前段時間參加了一檔愛奇藝的節目,被劃定爲“老一輩”。他覺得倒是很恰當。沒混成管虎,又成不了張一白,正如《龍虎武師》逝去的江湖。所以對于未來,他也沒有太多追求,“什麽給錢,就拍什麽。”

時間再往後倒推一周,魏君子團隊制作的小成本動作片《東北警察故事》在愛奇藝上線後5天回本,愛奇藝評分穩定在8.7。影片的導演兼動作指導是新一代內地動作電影人秦鵬飛,入行跟的是香港動作指導董玮。

人的心境總是被預期和結果來回碾壓。這部電影最初不被外界看好,重要的是魏君子自己一開始也沒信心。但最後的結果,他說,算是對《龍虎武師》的小答卷。

絕大部分男孩都像魏君子一樣有武俠夢,“天然的雄性荷爾蒙,都要自己做老大、當英雄,然後當英雄幹嘛呢?幫助弱小。不管是在古代還是現代,不管是殺富濟貧還是除強扶弱,都是英雄,都是男孩喜歡的。”

10月12日,《龍虎武師》回到它的出生地首映。當晚香港挂八號風球,但首映禮如期舉行。中國香港電影編導施揚平發朋友圈說,“小師妹說‘我能想象行內人在戲院看會有多感動與激動。’她說的對,確實如此,又何止如此。”

看完電影後,不少影迷內心冒出了個自問自答:“香港功夫片還會回來嗎?”“不會。”

他們不死心,繼續問,“那拼搏的那股勁兒還會有的吧?”